道德深度决定了一个人的人性深度。浅表层的道德是人缘于生存的要求而服从于社会的道德伦理规范，这属于“他律”的层次；较高层次的道德是人对某种道德规范的认同而产生的道德自觉，并要求自己的行为符合自己所认同的道德，这已进入“自律”的层次；更高层次的道德境界是人对于来自无限宇宙的某种绝对精神（类似于宇宙意识和终极关怀）和贯通于整个人类精神历史的情怀、悲悯、信仰、挚爱等等人的全部高贵精神资源的接纳和整合，化为自己的“内宇宙”（即内心世界），成为融入自己骨髓和血液里的精神元素，这样的境界就是儒家说的“万物皆备于我”、“我善养我浩然之气”的大儒境界，也类似于佛家追求的解除了私欲、妄念而进入的那种“大光明”境界。人到了这种境界，他已经远远超出了利欲和功利意识，而进入“与天地合”的状态，即人性与神性的合一，有限性与无限性的合一，他已经不屑于个人的功名利禄，利他、利物、利众生成为他本能般的自觉，他要求把自己化入到众生和万物之中，像无私的阳光那样，为天地工作，为万物工作，而他自己也在与万物的和谐融合中获得喜悦和欣慰。这大约就是哲学家康德说的“头顶的星空”与“心中的道德律”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完全交汇的天人合一、人神合一的“至善”境界。这个境界里的人，已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，达到了人性的最高升华和完善，已不依凭外在的规约而自觉与神圣事物达成默契，他完成了人对纯粹道德境界的抵达。他已进入“神律”层次———即某种绝对精神对人性的净化和完善。

　　无疑，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人处于道德的“他律”层面，或者有时候也处于“自律”层面，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的古训已成为很多人的道德潜意识。问题在于，人在风平浪静之时，尚能做到“他律”，在小的诱惑面前，也许也能做到“自律”，无论“他律”或“自律”，均是“相对道德境界”，即依存于一定外在条件，随时有变数的不确定的道德状态。随着诱惑的加大或机会的增多，人还能不能受制于“他律”，还能不能恪守于“自律”就很难说了。这就要看一个人的良知、德行、操守，即：人在这时候能否激浊扬清、弃黑守白，取决于他的内心世界是否纯粹和宽广，是否有一片明亮的道德的天空，也即他是否有“神律”，是否有一个来自天空高处也来自内心深处的“绝对召唤”对他的感召和照亮。

　　或许，“他律”是常人状态，“自律”是“贤人”状态，“神律”是“圣人”状态。也或者，只要一个人良知尚存，这几种状态是混合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，在某时，在“他律”的威慑看管下，“自律”也就被迫协同运作；在某时，“他律”解除，“自律”也随之松动，人就有可能向非道德倾斜下滑；而在某时，一个平常的人受了某事物的净化和感动，他也会产生连他自己也被感动的高尚情感和行为，这就是人在“神律”支配下的道德感和道德自觉。古人说：“人皆可以尧舜”，“众生即佛，佛即众生”，在人的潜意识深处，有一个人性共同的大海：即与宇宙万物共同的血缘关系，人性在生存和文化的遮蔽下呈现出不同的层次、颜色和质量，而在人性的根本和源头上，却有着同一性，即古人说的“本心”，千人千面，万人万性，而在最深刻的源头上，所有人又都与那个“本心”有着共同共通的血缘，那个“本心”，即人性的共同起源和归宿，它来自时间和宇宙深处，它是无边的、澄明的，它属于无限领域，它化育人性又引领人性，也是人性的最高归宿。这就如同水，天下水本同源，无色无味无形透明，这是水的本质，只是流经不同水域、不同海拔，而有了清与浊、淡与咸、寒与热的分别，而且它“随物赋形”，大器容之则成大水，小器容之则为浅水，以杯盛之则成杯水。而其实，水一旦被净化还原，则仍是“无色、透明”的，是“浩然与天地同流”的。

　　人性也是一条河流。或许随着气候地理的变迁，河床也会发生淤积，河堤也会倾塌断裂，污水和杂物也会不经商量地倾倒进来，污染原本清洁的水体。但人性应该是这么一条河流：

　　它有清污去垢的自新能力，它应该是一条大河，它不是被动地被异物所同化，它随时以其浩然大波冲荡并净化异物，而保持自己清澈的胸襟和浩瀚的水势，见过河滩上碧浪涌雪的芦苇荡吗？那正是河的杰作，它把淤泥浪渣沉淀成沃土，托举出一片动人的风景。

　　它有不断地接纳清流的渴望，一条美丽的河，除了有清洁的源头，还必须在流经的途中不停开掘和汲纳新的源头，这样它才能长流长清。杜甫诗云：“在山泉水清，出山泉水浊”，人性亦然。靠唯一的源头维持一条河水持久的清澈，很难，万眼泉汇成一条河，让更多清洁的泉加入河流吧，这样，一条美丽的河将贯通人生的全部领域，碧波倒影里，我们将看到多少动人的风景和情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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