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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:"摘帽"后的第一个春天

2008-5-11    来源: 转载   【我来说两句

1980年5月,刘少奇的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召开。千古奇冤,一朝春风荡涤。在上世纪80年代的第一个年头,千百万的苦难者,因“拨乱反正”获得新生。解冻的中国大地上,人心亦如奔腾的河流,重新焕发生机。

 

春天来了,充满希望与变化的一个时代开始了。

 

1980年,在郑大年的记忆里,仿佛只有一个季节,那就是春天。“心里的大石头挪开了,人们都欢天喜地的。我呢,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,开会的间隙都在看书。那时,我的偶像是陈景润!”郑大年说。

 

这一年,是上世纪80年代的第一个年头。解冻的中国大地上,人心亦如奔腾的河流,重新焕发生机。

 

电影《桃花扇》可以公开放映了。郑大年专门去了趟电影院,银幕上,他看见了17年前的自己。电影中,他扮演杨龙友,清癯英俊,仪态潇洒。电影是在1963年拍完的,还没放映就成了“大毒草”,尘封17年,此时,郑大年已经47岁。

 

作为演员,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,已在“文革”那腥风血雨中消磨。他心里着急,想把那丢掉的时间追回来。《八十年代一天也不能耽误》,这是1980年2月《解放日报》上的一则社论标题,也是整整一代人急切的呼唤。

 

《桃花扇》成了“复辟宣言书”

 

郑大年还记得1966年的7月12日,他一大早看见《人民日报》就怔住了:《电影<桃花扇>是号召反革命复辟的宣言书!》,看到这样的黑字大标题,郑大年觉得“头发蒙”。“这桃花扇是明末清初的作品,那时马克思还没出生呢,怎么就成反革命复辟了?”他翻来覆去地想,“想把自己的念头扭过来,和党一致,可怎么都想不通。”

 

《桃花扇》于1963年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拍摄,编剧梅仟,导演孙敬。当时可谓明星云集,主演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大明星王丹凤(饰李香君)和冯喆(饰侯朝宗)。郑大年饰演的是片中第三号人物杨龙友。他的表演很被认可,一个例证是片子在北京审查时,著名导演成荫看到了他的表演,随即就叫他北上,在电影《浪涛滚滚》中,和女主角秦怡演对手戏。

 

郑大年记得,当时西影的本意是要拍一部爱国主义影片,而《桃花扇》正符合这个主题。何况,当时《桃花扇》还有一个“金牌”——1962年,孙敬在北京将剧本交给了康生,康生很赞赏,还专门回信作了批示。

 

《桃花扇》的外景选在杭州,那时,人们的“革命热情”很高,演员也不例外。郑大年记得,当时剧组里成立了“学雷锋战斗小组”,专门为大家服务。在山里拍戏时,路很不好走,剧组近一百号人的饭,都由当天没戏份的年轻人从山下担上来。

 

戏拍得也很精致,前后用了近两年时间,在新中国早期的电影中,演技、艺术性方面都算是上乘之作。但1964年影片送审时,虽然文化部电影局审查通过了,但鉴于形势,决定暂不在国内发行。

 

1966年前后,文艺界的政治气氛愈来愈紧张,《海瑞罢官》成了大毒草,紧接着就是《桃花扇》,被定上了“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反革命复辟宣言”的罪名。刚开始支持拍摄的康生,此时也出尔反尔,不承认同意拍过这个片子。《人民日报》、《光明日报》都开始批判《桃花扇》。

 

上面要组织批判,可《桃花扇》压根没放映,怎么批判?于是开始“内部放映”,一时间,人们为看这个电影“简直挤破了头”。为了能看到这部电影,各单位也纷纷主动要求“批判《桃花扇》”。

 

“当时电影都干巴巴的,这部电影好看哪,有歌有舞,还有爱情故事,谁不愿意去看?”时隔多年,75岁的郑大年笑着说。

 

演《火红的年代》“护身”

 

电影被批判,因为上面还有厂长、导演等人,加上郑大年当时还年轻,大批判暂时没落到他头上。当时他住在西北设计院的平房里,有一次来了一个正在接受改造的右派,是个工程师,被派到院子里干活儿。乘着来借水喝的当儿,他给郑大年说了句:“我看电影《桃花扇》好得很!”“我当时想,他胆子可真够大的!”后来,郑大年再没见过这位工程师,可这句话却一直记着。

 

“那时啊,内心深处,我也认为《桃花扇》是好片子,但中央都说了,咱作为党员,还不得往过来扭?可就是扭不过来。”郑大年说,“当初,一开始的四个‘伟大’,跳忠字舞,人们都很反感,但慢慢地,都要自我批判。在那样极‘左’的气氛中,身不由己地,人们就不敢怀疑了。”

 

《浪涛滚滚》刚拍完也被扣下了,没有发行,一直到“四人帮”倒台之后,才和《桃花扇》一起解禁。

 

1974年,郑大年参加拍摄了《火红的年代》,这部电影被称为是“钢铁工人红心向党的赞歌”,讲述了钢铁工人如何识破敌人的破坏,炼出一炉炉“争气钢”向党献礼的故事。郑大年在片中扮演“党委书记”,支持由于洋饰演的钢铁工人赵四海。这部电影当时是全国有资格上演的八部样板戏、五部电影之一。“《火红的年代》中我演的只是一个政治符号,不像在《桃花扇》中,我演的是人。”郑大年说。但这部郑大年自己觉得表演最差、最不满意的电影,却给他带来了“政治红”的好处。“自从拍了这个电影,造反派们也不盯着我了,我好像也成了样板团的人。”

 

其他人没有像郑大年这么幸运。在对《桃花扇》的大批判中,导演孙敬被逼得曾服毒自杀,幸被抢救过来;主演王丹凤也被关进上影厂的“牛棚”;冯喆最惨,吊死在四川“学习班”厕所的横梁上。

 

抢救“快被煎透的苦难者”

 

压抑和苦闷过去了,导致无数家破人亡的政治批斗过去了。1976年,“四人帮”垮台,举国欢庆,然而,“两个凡是”的羁绊还在束缚着国人。1978年,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,开始冲破思想禁锢的牢笼。

 

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,胡耀邦以“我不下油锅,谁下油锅”的卓越勇气,带领党内的先进力量,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波澜壮阔的拨乱反正之潮。

 

正如《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》一书的序者所言:“在那艰苦卓绝的数百个日日夜夜,他们从神州大地的一口口‘油锅’中,抢救出千百万快被煎透了的苦难者。这些苦难者的数以亿计的亲属,也随之摆脱了含冤蒙垢的历史重负。更多的中国人,也不再噩梦连连,放心大胆地向原定目标疾步前行。”曾备受“左”倾思想严重摧残的陕西,此时,也开始抢救那些“快被煎透了的苦难者”。当时已经46岁的霍力攻也是其中之一。

 

1957年,西北大学历史系学生霍力攻年仅24岁。一次回渭南老家时,一个大娘告诉他:“我们公社一晚上就睡到社会主义了。”他觉得不可思议,对当时的农村、城市差距问题、合作化问题,开始想得更多。“合作化本身不是社会主义……绝不能降低标准,今天是初级社,明天是高级社,一个晚上‘睡’到社会主义,是靠不住的。”

 

他写了文章,寄往中央,被转到《学习》杂志,受到阅评者的批评。但他的观点却在学校引起波澜。1957年6月6日,西北大学举办自由讲坛,霍力攻登台演讲,讲的还是经济理论问题:两种商品观。但为了让更多的人注意,他给演讲起了个颇为刺激的题目:《共产党究竟有无建设社会主义的诚意?》。

 

那天晚上,学校礼堂中坐满了人,窗户上也爬满学生。霍力攻讲了一个多小时,演讲完,人们议论纷纷,演讲稿也由校刊油印了500份。不久,反右斗争开始,霍力攻突然成了“靶子”,学校先后组织7次辩论会批判霍力攻。霍力攻还记得其中一次“万人批判大会”。当时在西大礼堂前摆了两张桌子,霍力攻一张,另一张是代表“正方”的校方领导。辩论会上,霍力攻穿着背心短裤,摇着一把蒲扇,从容应战。岂料辩论才开始,就有几个学生上前对他拉拉扯扯。被称为“书呆子”的霍力攻斥责“这是大学的文明吗”,可根本没人听他的。

 

1958年2月下旬,霍力攻被宣布为“极右分子”,被拉去旬邑县的马兰农场劳动改造。当时的农场,也在“大跃进”疯狂气氛中,成立了“青年突击队”,搞试验田,翻地翻到两米多深,结果超过了生土层,啥也种不出来了。1962年,霍力攻劳动教养结束,摘掉了右派帽子,下放回老家劳动。但爱思考的他“管不住”自己的脑子和嘴巴。一次有人来向他借一毛钱,顺便给了他一本《红旗》杂志,上面有一篇王力等人写的文章,叫《无产阶级专政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》。他一看,“错误百出,简直胡扯!”忍不住就写了信,反驳其中“社会主义社会还是建立在阶级对立的基础上的”等观点,寄给《人民日报》等报刊,结果没有回音,他又坐火车到北京去询问,到了之后,又和接待他的人辩论。辩论的结果是,他被警察带回陕西,在看守所关了两年后,一开始被以“反革命罪”判了死刑,后改判为有期徒刑。其间又因“提意见”,差点再次被判死刑。

 

无罪判决书上,鲜红的印章还是湿润的

 

1979年3月的一天,霍力攻出狱。此时,他已经坐牢12年。

 

几经周折,他终于拿到了无罪判决书。他记得那天,法院的同志给他说:“判决出来了,油墨都没干呢,你既然来了,先给你一份!”他接了过来,薄薄一张纸上,是新鲜的油墨,鲜红的印章还是湿润的。

 

已被改判无罪的霍力攻,此时还有右派的帽子。1979年5月,以及1986年10月,西北大学两次做出“关于霍力攻同志右派问题的改正决定”,最终认定对霍力攻“原划右派分子的决定是错误的,应予以改正,彻底平反”。

 

1980年,霍力攻47岁,还是单身。从被认定为右派,到坐牢十多年,政治运动剥夺了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所有权利。这一年,在沈楚女士(沈雁冰之妹)的介绍下,霍力攻和一位女士组建了自己的家庭。“从此才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
 

而此时,陕西大地上,在拨乱反正中被解救出的苦难者,又何止他一个呢。

 

“那时啊,冤假错案太多了。我们经常忙到深夜,一件一件,荒唐可笑,触目惊心!”86岁的王祖铎老人回忆说。

 

1979年,陕西省委组织专人平反“文化大革命冤假错案”,渭南专门设了一个工作组,习仲恺是组长,王祖铎是副组长。王祖铎记得,当时工作组有十多个人,住在招待所,夜以继日地查看案卷,前后几个月,终于在1979年底,基本完成了渭南一带的平反工作,至少在万件以上。举例而言,当时蓝田还属于渭南管,蓝田全县所有的公社书记,都曾被打成了反革命。

 

1980年1月1日,经中共中央批准,中共陕西省委决定为“彭、高、习反党集团”问题彻底平反。莫须有的“彭德怀、高岗、习仲勋反党集团”案就此了结。

 

同年4月7日,中共陕西省委、陕西省人民政府为著名剧作家马建翎举行骨灰安放仪式。时任全国戏剧协会副主席的马建翎,于1965年10月18日含冤自杀。

 

而大规模的“摘帽”,则集中在1979年。当年1月,中共陕西省委发出“关于纠正社教运动以来错划地主、富农成分问题的通知”,要求把在社教运动中和“文化大革命”以来,错定的地主、富农成分统统纠正过来。截至当年11月,错划的6万多户中,已经纠正57000户。随即,摘掉了全省“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”的帽子。

 

2月22日,中国戏剧家协会陕西省分会在西安召开平反会议,为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被错误批判的戏剧《游西湖》、《三滴血》(包括同名影片)、《赵氏孤儿》、《两颗铃》、《窦娥冤》等15个剧目平反、恢复名誉。

 

也是这年的2月,《桃花扇》正式被平反,恢复了名誉。省文化局在西影厂召开千人大会,郑大年作为演员代表发言。

 

1980年9月,最高法开始审判“四人帮”罪行,那时,47岁的郑大年正在北京。他到著名作家萧军家中,请教《鲁迅》剧本的问题,想实现他尘封多年的“导演梦”。

 

而霍力攻,在这一年调入陕西省社会科学院,开始了他没有完成的思考和研究,那曾为他带来灾难的思考,在多年之后,凝结为一本名为《商品论》的专著。

 

那是难忘的1980年。无论对郑大年,还是对霍力攻,历史的大河在这里转弯,充满希望与变化的年代到来了!

回望1980

那年,一切都朝气蓬勃

 

1980年5月,刘少奇同志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召开。许多人记得那张照片,王光美接过丈夫的骨灰盒,悲戚地俯身亲吻。彼时,或有青山垂首,或有江河呜咽,哀悼堂堂共和国主席蒙受的千古奇冤。

 

噩梦醒来是早晨。

1980年的中国大地,因大规模的平反冤假错案,成为历史进入新时期的前奏。拨乱反正所爆发的力量,促成了这个时代昂扬向上的格调。一切都朝气蓬勃,一切都充满希望。伤痕文学在揭开时代的伤口,也给噩梦初醒的人们以慰藉的温情。

 

1980年,孩子们在街头看“小人书”,一分钱一本;大娘们在街头卖凉茶,又便宜又解渴。年轻人蠢蠢欲动,西装、夹克衫开始流行,街头的“蓝色”海洋中开始跳跃起赤橙黄绿青蓝紫。在报章上,人们来信询问该如何看待交谊舞。这一年,谷建芬作曲的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已经完成,但还没有四处传唱。不久,在“流氓歌曲”的批判声中,“年轻的朋友们,今天来相会,荡起小船儿,暖风轻轻吹……”开始唱响全国。

 

这一年8月,意大利女记者法拉奇采访邓小平,第一个问题就是:“天安门上的毛泽东像是否要永远保留下去?”邓小平快人快语,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。也是在这一年,深圳蛇口工业区开始建设,并提出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的口号,一直沿用至今。

 

1980年,我们能感受到它的力量。那力量,来自人心,来自被松绑,可以自由呼吸、自由呼喊的人心。

▼经济特区

 

1979年1月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决定在蛇口创办出口工业区,6个月后决定在深圳等城市设立“出口特区”。1980年5月,“出口特区”被正式定名为“经济特区”。深圳从一个渔村变成了都市,并在相当长时间内作为中国最重要的城市经济理念与实践图腾。

 

▼“潘晓现象”大讨论

 

1980年5月,《中国青年》发表一封署名为“普通女工潘晓”的长信《人生的路啊,怎么越走越窄……》:“时代在前进,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翅膀;也有人说,世上有一种宽广的、伟大的事业,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。人生的路,怎么越走越窄……”文章引起巨大的共鸣,同时也招致激烈攻击。于是,就人生道路问题,全中国展开了一场规模庞大的讨论,潘晓的名字轰动一时。

 

从潘晓现象大讨论中,人们体会到,开放与变革已经渐渐成为这个年轻共和国的主旋律,它的演变路径将十分曲折,但是前行的方向却不可逆转。

 

▼顾城震惊诗坛

 

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这首只有两行的小诗 《一代人》,1980年在《星星》第3期发表后震动诗坛,经历过“文革”的一代青年,对著名朦胧诗人顾城的这两句诗是再熟悉不过的了。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朦胧诗,是当时激动人心的思想、文学“解放”潮流的重要组成部分,同时,也是当代新诗革新的起点。

 

▼邓丽君“地下流行”

 

 

 

大陆听众最初认识邓丽君和她的甜美歌声是通过无线电波,之后不久,邓丽君、刘文正和罗大佑等港台歌手的歌曲开始在“地下流行”。

 

邓丽君情意缠绵、柔情万缕的歌声曾一度被认为是“靡靡之音”,传递了颓废、没落、情爱等不良情绪,具有“资产阶级情调”,会腐化广大青年的思想,甚至还出现过将邓丽君的磁带与裸体扑克牌等一起加以查处的行为。

 

▼《加里森敢死队》

 

 

 

央视在播完《加里森敢死队》的第16集后,便停止了后10集的播放。为何停播?当时较为流行的解释是该剧宣扬暴力,不少年轻人痴迷于“酋长”的飞刀技术,一有空便拿着刀子对着课桌、树干勤练刀法,伤人事件屡屡发生,在家长与社会舆论的压力下,电视台决定停止该剧的播出。后来中央电视台对停播《加里森敢死队》给出的理由是:“这部26集的连续剧播放一半时,被认为是一部打斗胡闹的纯娱乐片,没有多少艺术价值而停播。”

陕西这一年

 

1月8日 北京医疗队离延回京。从1969年开始,根据周恩来总理的指示,北京先后派出10批业务人员,在延安地区整整工作了10年,为延安地区的卫生建设事业和人民健康做出了贡献。

 

4月7日 中共陕西省委发布《关于目前农村工作的若干问题》。内容中有正确解决

一部分人、一部分地方先富起来的问题;一定要降低人口自然增长率;各行各业都要更好地为农业服务等。

 

5月19日 中共陕西省委、陕西省人民政府发布《关于命名西北第一印染厂等174个单位为大庆式企业的决定》。

 

6月7日 陕西省律师协会成立,选举时逸之为名誉会长,李子俊、郭怀都为副会长。

 

7月9日 邓小平来陕西视察工作。

 

9月13日 中共陕西省委、陕西省政府转发全省劳动就业会议纪要,指出,今后城镇知识青年不再上山下乡,为解决城镇知青就业,要求大力发展城镇集体经济和个体经济,发展以知青为主体的集体所有制厂和农工商联合企业。

(文/转载)